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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去世 泰國政局恐陷入長期動盪

  • 美國之音

泰國民眾在等待泰王普密蓬遺體從醫院運回皇宮時舉起他的照片

泰國民眾在等待泰王普密蓬遺體從醫院運回皇宮時舉起他的照片

泰國國王普密蓬(又稱拉瑪九世)於2016年10月13日去世,泰國舉國上下頓時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泰國人民對普密蓬國王的尊敬,可以從總理府發佈的公告中略見一斑。公告要求,所有政府部門、政府企業、學校等機構降半旗30天;所有公務員、政府企業職員、行政機構人員穿黑色服裝服孝一年。

從1782年到現在的230多年時間裡,泰國卻克里王朝歷經九任國王,不僅使泰國成為東南亞唯一一個沒有被西方列強殖民的國家,而且保持著本土從未發生過大規模內戰或被外敵入侵的記錄。這是泰國政治和外交的奇跡。而普密蓬國王在位70年,歷經17次大大小小的軍事政變卻屹立不倒,成為當今世界上統治一個國家最久的君主,這不能不說是普密蓬個人命運的一個奇跡。

在泰國人民心中,普密蓬國王是國家和平安定的護佑神祇、定海神針。普密蓬國王去世後,泰國的命運將會變得撲朔迷離。繼任新王的地位能否穩定?軍方是否還會像對待普密蓬那般效忠新王?他信勢力是否會東山再起?泰國盛世奇跡是否將畫上句號?這些問題都令泰國人民憂心忡忡。

泰國國王普密蓬(又稱拉瑪九世)

泰國國王普密蓬(又稱拉瑪九世)

出生於美國,18歲登基

1927年12月5日,普密蓬•阿杜德(Bhumibol Adulyadej)出生在美國麻省劍橋的奧本山醫院(Mount Auburn Hospital)裡,當時他的父親正在哈佛大學作訪問學者。普密蓬從一出生就開始創造泰國的記錄,他是泰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出生在美國的國王。在他作為國王的70年時間裡,泰國發生了17次政變,更換過35任總理和代總理。2014年,《福布斯》雜誌為泰王普密蓬估算的私人資產高達300億美元,這已經是他連續7年排名在該雜誌的“全球最富有皇室”排行榜的首位了。

1932年,普密蓬五歲時,他的叔叔拉瑪七世在位,泰國發生了一場近代史上最重要的軍事政變,史稱“泰國立憲革命”。這次政變廢除了君主專制制度,從而使泰國走上了類似英國的君主立憲制度。國王的多項特權被廢除,總理主導的政府內閣負責國家的日常管理。此後的幾年內,失去權力的皇親貴族試圖製造過幾起“反政變”,無奈都沒有成功。

1946年6月,普密蓬的哥哥拉瑪八世在皇宮內玩槍走火而斃命,18歲的普密蓬接過了哥哥的王位,登基成為拉瑪九世。

政治危機的“最後仲裁者”

拉瑪九世普密蓬在位期間,泰國共發生過大大小小17次軍事政變。儘管這些政變多是軍人與軍人之間、或者軍隊與民選政府之間爭權奪利的鬥爭,儘管它們幾乎都不直接威脅到國王的寶座,但是,拉瑪九世在這些政變中卻起到了不同的作用,他個人的聲譽也隨著這些政變象過山車一樣走過了高峰低谷。

這17次政變大致可以分三個時期來考察:

第一個時期是拉瑪九世剛剛登基的那些年,國家由一連串的軍政府大權獨攬,國王僅僅作為國家的象徵,而沒有什麼實際的權力。那些年發生的十來次政變,背後的原因都不過是1932年憲政革命之後權力鬥爭的延續。大多數時間內,普密蓬不是在國外逍遙度假,就是背著照相機在國內旅遊。

1957年的一次政變之後,保皇派的陸軍元帥沙立將軍上任,開始歸還了一些之前剝奪了的國王特權。曾經被禁止的覲見國王時行匍匐禮的儀式,在某些特定場合重又被恢復,國王也首次在君主專制政權被推翻後通過湄南河的皇家禦船隊伍為寺廟賜賞袈裟。拉瑪九世開始出現在國家的各種公共慶典場合中,並且,他還馬不停蹄地到各個省府巡視,主持多個經濟發展項目,為自己在百姓心目中積攢了足夠的人氣。

第二個階段從70年代開始,隨著自己的聲譽越來越高,普密蓬開始逐漸插手政府內部的派系爭鬥,並在一系列的政變中明確表態支持軍方或反對軍方,多次在泰國政治危機中扮演“最後仲裁者”的角色。1973年10月,在大規模抗議和眾多主張民主改革的示威人士被軍警射殺之後,拉瑪九世向抗議者打開了皇宮大門,並接見了學生領袖。他隨後任命了曼谷法政大學校長為新首相,宣佈恢復民主選舉。

普密蓬的威望在這一時期達到如日中天的高峰,尤其是經歷了1992年的“黑五月事件”,他對泰國政局及社會的影響力達到了舉足輕重的地步。那一年,暴力和騷亂蔓延到全國,在舉國危急的關頭,普密蓬在皇宮裡召見了總理蘇欽達、退役少將查龍和請願學生領袖,在電視攝像機面前,警告雙方保持克制。查龍和蘇欽達在電視上一起向普密蓬下跪的畫面,讓全國百姓感受到了國王的威嚴。不久後,蘇欽達便自動下台,避免了再次發生危機。

第三個時期則是從90年代後期一直到現在,尤其是2006年後至今,連續的幾次政變,普密蓬都因為在整個事件中保持緘默而備受質疑,他的個人聲譽開始走下坡路。而泰國政局則陷入了 “紅黃”對峙、周而復始的政治循環。

“紅黃之爭”

泰國在經過了幾十年半民主半軍人專政的歷練之後,到了21世紀,逐漸形成了兩個主要的政治團體。一個是以曼谷為中心包括王室成員、貴族、中高級軍官、工商業人士、都市白領、知識份子、青年學生等的“精英階層”,另一個是以北部、東北部農民為主的“草根階層”。

2001年上任的總理他信成為草根階層的代言人,雖然他信本人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草根”,而是生長於外府(曼谷以外)、靠種種機緣和手段“先富後貴”迅速崛起的經濟、政治暴發戶。但是,他信有政治抱負,並且,他清楚地洞察到實現抱負的途徑 - 爭取草根選票。通過俗稱“派糖”(如平板電腦贈學生、財政補貼貧困農民、保障窮人就醫等)的經濟利益作交換,他信陣營在北方農民和都市貧困人口中爭取到穩定的“鐵票倉”。這些人為數眾多,卻長期游離於主流政治和經濟視野之外,政治地位低下,缺乏話語權和政策主導權,生活水準和收入水準也遠不能同“精英”相比。他信家族的“派糖”並非僅僅讓他們嘗到一點甜頭,而是逐漸讓他們感到,自己是有力量、有話語權的,應該獲得和人數、票數相稱的政治權利和經濟地位。

他信在平民當中得到越來越多的擁戴,在東北地區,有些農民家庭甚至在家裡用他信的頭像取代了國王的掛像。而曼谷“精英階層”多以“保皇”為號召,對他信“藐視皇權”憤憤不平,對暴發戶和草根的崛起感到不滿和不安。在他們看來,“草根”缺乏知識和獨立思考能力,民主意識遠不成熟,很容易受他信等暴發戶糖衣炮彈的影響,因此,有必要暫時控制草根們的民主參與度,待他們“成熟”起來再行擴大。

“精英”人數處於絕對劣勢,每次選舉時,只要“草根”票數集中,他們就根本沒有勝出的機會。不過,“精英”有精英的優勢,他們上層活動能力強,社會地位高,在參議院、憲法法院等無需或不依賴選舉、而主要靠身份、資格“准入”的機構,他們佔據壟斷地位。這些機構擁有一些特殊的權力,比如裁定政黨、政治家違法、違憲,對他們實行“反腐調查”等。

他信陣營的支持者身著紅衫,因為紅色象徵草根、力量和團結,是所謂“平民色”,“紅衫軍”曾因2010年的“百日圍城”事件而名聲大噪。反對他信的人士穿著和紅色反差強烈的黃色衣服,這也是王室旗幟的顏色,因此被稱作“黃衫軍”。

從2007年到2014年,他信陣營的沙馬、他信的妹夫頌猜、妹妹英祿等人先後在大選中獲勝,又先後遭到反對派(黃衫軍)遊行抗議和彈劾,結果他們都沒能在總理的位置上完成任期。泰國政局反復出現了選舉 - 他信陣營上台 - 黃衫軍遊行 - 軍隊介入 - 逼迫內閣辭職 - 立法議會指定反對派總理 - 國王批准 - 再選舉的循環。

拉瑪九世的態度更傾向於“精英”集團,而對他信並無好感。但身為泰國君主,國王更注重國家形象和長遠經濟利益。拉瑪九世深知這些軍事政變不會受到國際社會的廣泛承認,而在國內卻可能引發極大的爭議和動盪,所以,他不願將自己的聲望與政變直接聯繫起來,而這,恐怕就是他一直保持緘默的主要原因。當然,拉瑪九世身體抱恙、力不從心恐怕也是一個原因,他在去世前幾年已很少干預政治活動或發表政治言論了。

拉瑪九世難以複製

普密蓬去世當天,泰國總理巴育已宣佈哇集拉隆功王子(Maha Vajiralongkorn)繼位成為新國王。哇集拉隆功是拉瑪九世和詩麗吉王后唯一的兒子,早在1972年就被指定為王儲。他畢業於澳大利亞的軍校,據說可以熟練駕駛戰鬥機和大型波音客機。不過,王儲在泰國民眾中的聲譽很差,負面新聞不斷。他生活作風奢華糜爛,幾次未婚生子。一段他和上半身全裸的王儲妃蒙西拉米,在泳池邊為愛犬開慶生派對的視頻於2014年流出,使得王室形象受到重創。

與之相反,哇集拉隆功的妹妹、與北京關係密切的詩琳通(Sirindhorn)公主則受到泰國民眾的廣泛熱愛和擁戴,聲望僅次於老國王。她經常到百姓當中訪貧問苦,總是保持著一副溫和而慈祥的笑容。除了在陸軍軍官學校任歷史專業教授之外,她唯一的官銜就是泰國紅十字會的副會長。許多泰國人甚至希望哇集拉隆功留在國外,而讓詩琳通公主繼承王位。

分析人士認為,由於被傳統精英疏遠,哇集拉隆功曾經與前總理他信結成鬆散的聯盟。哇集拉隆功可能考慮到,他可以獲得他信的支持者、也就是農村選區的紅衫軍的普遍支持,而一些紅衫軍的骨幹人士,也的確試圖把哇集拉隆功重塑為對抗王權專制派的“民主王子”。

曾任路透社記者多年的安德魯•麥格雷戈•馬歇爾(Andrew MacGregor Marshall)在其著作《危局中的王國》(A Kingdom in Crisis)中總結道:支持了2006年以來兩次政變的曼谷傳統精英,十年如一日的鬥爭,其動機就是要保證一旦國王駕崩,傳統保皇派以及軍方能夠掌控這個國家。

馬歇爾認為,傳統精英有意操控詩琳通公主繼任王位,繞開普密蓬任命多年的王位繼承人哇集拉隆功,因為他信很早就與哇集拉隆功結成了聯盟,一旦哇集拉隆功繼位,他就會恢復他信的名譽,讓他信陣營的民粹派政黨再次主導泰國政治。

2014年12月,哇集拉隆功的第三任妻子蒙西拉米因家庭成員涉嫌貪腐而宣佈放棄王室頭銜,重歸平民身份。外界普遍認為,老國王即將去世,已做了40多年王儲的哇集拉隆功,選擇在那個時候與被曝曾為脫衣舞娘的儲妃斷絕關係,是為了挽回形象,為接任王位做準備。

日本東京都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副教授、泰籍學者巴溫·查查瓦龐潘(Pavin Chachavalpongpun)認為:“泰國王室之所以變得如此強勢,主要就因為王室獲得了軍方的支持。軍方就像是王室的一支重要支撐力量。王儲知道他要當國王,就極有必要獲得軍方支持。”

觀察家認為,哇集拉隆功這兩年已經大大改善與軍方的關係,所以如今才能在軍方的支持下順利登基、成為泰國的新一任國王。然而,哇集拉隆功的地位是否穩固卻仍有待觀察。軍方是否會像效忠普密蓬那樣效忠哇集拉隆功?泰國人民能否最終認可他們的新國王?支持詩琳通公主的勢力是否就此偃旗息鼓?哇集拉隆功是否會將他信勢力重新拉入泰國政局?這些都是泰國未來政壇博弈的不確定因素。

美國《大西洋月刊》副主編凱西•吉西南(Kathy Gilsinan)曾撰文表示:無論如何,像拉瑪九世那樣穩固的國王地位今後恐怕再難複製,而泰國的未來恐怕將會陷入一段長時期的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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