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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非洲裔談社會歧視與文化成見

  • 葉兵

在華非洲裔

在華非洲裔

近年來,隨著越來越多中國公民走出國門闖蕩世界,各種文化背景和不同膚色的外國人也來到改革開放的前沿廣州、上海和政治文化中心北京等地,其中有不少非洲裔人士。他們中有些人留下來找機會, 求生存,謀發展,甚至一待就是十幾年,成了旅居中國的常住戶。這個特殊群體在中國生活工作要面臨哪些挑戰和問題?會不會受到不公正對待甚至歧視?文化上的差異能否相互包容?美國之音記者最近與一些在北京的非洲裔和亞裔人士探討了上述問題,並從在華黑人群體和個體的視角觸及了較為敏感的種族或膚色歧視話題。

今年3月31日,中國俏比公司推出一則洗衣溶珠廣告。廣告中,一名亞裔女子將一 非洲裔男子用此公司產品“洗白”,變成了一個白淨的黃種人。此廣告在中國的多家主流媒體網站上進行播放。隨後廣告刪減版推出,刪減過後的版本不再有非洲裔男子。 5月下旬,美國網友在YouTube上看到了此則廣告,引發了軒然大波,西方主流媒體紛紛指稱俏比公司公然宣傳“種族歧視” 。

無論是否有“種族歧視”之嫌,此則廣告確實引起人們開始關注非洲裔在中國的生活。雖然有中國網民認為這則廣告讓人“尷尬”,但為何廣告在中國播出之初沒有觸發激烈的聲討?在中國,人們是否對黑人存在歧視?在華的非洲裔群體又是如何看待他們在中國的生活的?在華的非洲裔應該是此則廣告最直接的“攻擊”對象,他們是否感受到被侵犯?他們又是如何看待當今中國社會的文化包容性以及文化差異的影響?

最近,Nicole Bonnah 在北京三里屯“老書蟲”書屋舉辦了“The Black Orient: Black Lives in China”紀錄片預告片展映與座談會,美國之音記者藉此機會採訪了Nicole以及其他幾位活動參與者,了解他們對於俏比公司洗衣溶珠廣告的看法以及在華非洲裔的生活境況。

洗滌廣告被指歧視引熱議

來自美國的Leonard作為一個在華的媒體工作者,他認為廣告的目的並不重要。 “更讓人失望的一點是,這一則廣告其實是抄襲了早前一則意大利的洗衣粉廣告。之所以令人失望,是因為意大利對中國人和其他亞洲人有同樣的成見和歧視。 ”

對於相同的廣告, 來自英國倫敦的Melissa的看法更加樂觀一點。身為華裔和馬來人的後代,她同樣對於俏比廣告的內容感到震驚,但她認為俏比公司並不是刻意為之,他們只是沒有預見到結果的嚴重性。 “對於我來講,俏比洗衣溶珠的廣告讓我感到十分震驚。我從倫敦來,倫敦是一個十分多元化的城市,人們習慣於去接受'不同'。 (廣告)這個事實的確讓人失望,但我認為他們只是沒有意識到會帶來如此負面的結果和影響。它會讓人感受到侵犯,但是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我能理解這個廣告為什麼會出現。所以對於我來說,這件事情的確是不好的,但並沒有那麼糟糕。”

來自美國紐約的羅力瀾與Melissa持相似的意見,他同樣表達了自己的震驚,但是他相信中國的歧視問題最終會的到解決。他講道:“現在都是21世紀了,類似還會有這種廣告呢?我個人真的覺得,對很多中國人來說,他們覺得我們應該處理種族歧視的問題,解決這個問題,任重道遠。所以我覺得,十年、二十年以後,中國就會解決這個問題。

年輕的中國人他們碰到更多外國人以後,他們可以比較了解全球化,和外國人的看法,他們會更熟悉跟外國人在一起,也包括非洲裔。 ”

Shagi作為一個在中國從商多年的多米尼加人,則從商業的角度分析了此則廣告。他分享道:“對於我來說,俏比的廣告只是一樁沒有做好的生意。這間公司做了非常錯誤的決定。我不會認為這是一件能夠代表中國態度的事情。任何地方都有歧視,即使在非洲也存在,比如在黑色人種和淺黑色人種之間。並且我認為俏比公司並沒有意識到會有如此負面的影響和社會回應,這只能說明他們決策出現了問題。令人感到欣慰是,中國政府甚至CCTV站出來發言,展現中國並非一個支持種族歧視的國家。”

Nicole也認為這則廣告並非想去刻意中傷任何人。 “但是在這個廣告的內容以及他們闡述故事的方式中,它體現了一個潛在的、根本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存在對於非洲裔的偏見。這展現了人們對於'他者'的偏見和誤解,而這種對於'我們'和'他者'的區分造成了一群人對於另一群人的偏見和歧視。”

在華非洲裔遭遇社會歧視及其原因

對於非洲裔是否在中國受到歧視,每一位受訪者也從他們自身的經歷出發,與記者分享了他們的觀點。

Nicole分享道:“我必須要承認的一點是,我在中國感受到更多的是人們的包容與接受。大多數時間,人們只是對我感到好奇,他們希望更多地去了解我或者與我交談。”她也與我們分享了她曾經遭遇歧視的經歷,“比如人們不相信我能講一口流利的英文或者僅憑我放在簡歷上的照片拒絕我的工作請求。在這些時刻,我認為我感受到了一些對於有色人種的那種被制度化、機構化的歧視,以及人們一些'歐洲中心主義'的想法。”Nicole認為歧視的確存在,但這並不能代表一切,“積極美好的一面仍然大於那些消極負面的現象,這也是為何這麼多人仍然生活在這裡原因,這也是我繼續留在中國的原因。”

在中國生活了7年的羅力瀾也與記者分享了一個他的切身經歷。他說道:“我在街上走路的時候,碰到一些種族歧視。我可能找一個出租車,(但司機說)‘我不會帶這個黑人走’。 ”

來自美國的Leonard則認為,國籍是影響一個人所受歧視的因素之一。 Leonard認為:“ 即使你的膚色是黑色的,但是你來自於一個白人佔大多數的國家,比如美國,你所面臨的歧視是會比來自其他非洲裔國家的人少很多的。作為一個生活在這裡的黑人,我經歷過被歧視。但當我拿出我的(美國)護照,對方知道我來自哪一個國家,我感受到我所收到的歧視大大減少。”

Nicole則認為除了“國籍”以外,中國人對於非洲裔根深蒂固的看法和成見也是歧視產生的重要原因。 “這裡存在著一些根深蒂固的對於黑人及其文化的看法。我認為這是生活在中國的黑人所面對的最大挑戰。中國人認為我們是誰,他們如何看待我們。我們希望能夠用比較積極的方式去改變這些成見,或者說去證明自己。”

Shagi的感受更加正面一些,他承認自己曾經遭受過歧視,但他並不認為這是“種族主義”,這也不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這其實是一個在任何地方都存在著的問題。 “對於我來講,(在中國)我沒有過很多被歧視的經歷,雖然歧視的確存在。而且現在的情況在不斷變化,中國在短時期內實現了飛速的發展,中國的確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讓方方面面都步入正軌,發展與問題並存是正常的現象。到目前為止,我認為中國還是很好的,我很享受在這裡的生活。'歧視'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不僅僅在中國,我甚至在去美國休斯頓、華盛頓走親戚的時候感受到比在中國更大的歧視。”

羅力瀾則指出,中國人對於非洲裔偏見實則來源於電視電影。但是總體來說,他對此問題仍抱有較為樂觀的態度。同時,他也指出,中國對於非洲裔的偏見,存在著農村與城市的差別。羅力瀾認為,中國沒有一個非洲裔人的歷史,所以中國人對於非洲裔的成見是從電視、電影看的。 “我覺得他們一看我的時候已經有一個預定的成見,根深蒂固的,但是後來他們看這個外國人很想了解我們的文化,他們更願意跟我聊天、打交道。”而關於農村與城市的差別,他覺得“特別在農村,對這些農村的人民,從來沒有碰到一個外國人,特別是一個外國非洲裔,所以我覺得對他們來說比較難。”

鏡頭裡的在華非洲裔社群

面對在中國的挑戰和或多或少的成見,Nicole向我們闡釋了她在拍攝紀錄片時的所見所聞,我們可以通過她的描述了解在當今中國社會生活的非洲裔 ,以及他們如何面對生活中的困難與挑戰。

Nicole分享道:“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人們的適應能力。我所接觸的每一個人都很積極地去適應這裡的生活,我所聽到的大多數故事也都是十分正面的。我們可以超越彼此之間的不同,建立相互間的情感聯繫。我們與來自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的人交流,這是一個很棒的體驗,也讓我們去包容彼此間的不同。”

在Nicole創建的網站“Black Lives in China”(在華黑人的生活)中,她也提及了在廣州生活的非洲裔群體。隨著中國的不斷開放,廣東逐漸成為一個重要的商業城市,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包括非洲,並逐漸形成了“非洲城”(African Town,又名“巧克力城”Chocolate Town)。一名中國攝影師李東從2011年開始關注在華非洲裔群體,並舉辦了個展《寶漢直街——廣州黑人街》,帶領觀眾直接感受廣州非洲裔的日常生活。 Nicole在她的網站中也提到了自己與李東的合作。

除此之外,Nicole還分享了自己在紀錄片準備期間與廣州非洲裔社區接觸的經歷,她也擁有與Leonard類似的體會。但與Leonard不同的是,她的英國護照雖然為她在中國的工作和生活提供了便利,卻成為了她被廣州非洲裔群體“邊緣化”的罪魁禍首。她提到自己的英式英語口音和英國護照為她在中國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了很多優待。但在她與(廣州)當地的非洲人交談的時候,她的口音與護照卻成了她被當做“他者”的證據。

在華非洲裔與變化中的中國

在採訪的最後,每位受訪者也分享了他們對於中國或者北京的看法。

羅力瀾說:“我覺得北京就是我最喜歡的城市。因為我從來都很喜歡政治主題。如果我們用中國跟美國比較,我覺得北京就是中國的政治中心,華盛頓就是美國的政治中心。我很喜歡政治方面,所以我很喜歡住在北京。”

Melissa則認為“北京變化十分之快,並且是一個十分多元化的城市。”

Nicole走訪了中國的多個城市,她認為“中國是一個很棒的國家,並且它還在不斷地發展,而且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我認為中國是一個包容性很強的國家,她對於差別與不同有著寬容的態度,這是十分值得稱讚的。”

Leonard則十分敏銳地感受到了中國所發生的重大的轉變。 “在歷史上,中國擁有一些'種族中心主義'(Ethno-centric)的觀念與成見。但隨著中國的開放,人們逐漸意識到重新審視這些'種族中心主義'觀念的重要性。在這個過程中的確存在著很多困難,但我希望情況會越來越好。”

Shagi從更加個人的角度分享道:“我在中國生活了十年,而我的未婚妻則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將近十四年。我們想要離開,想要尋找一個全新的生活節奏與方式,但是我們還不確定什麼時候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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