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承諾2060碳中和目標後 美中互批對方污染全球環境

中國河北省三河電廠的冷卻塔。(2019年7月18日)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本屆聯合國大會上宣布了中國要在2060年實現“碳中和”,即淨碳排放量為零。外界在歡迎中國這一氣候承諾的同時也對其可行性提出質疑。美國政府公開發表評論,批評中國環保作為不力,這引發中國官方媒體的強烈反彈。

美中在環保問題上相互指責

中國國家習近平主席9月22日在聯合國大會發言時宣布,中國的二氧化碳排放力爭於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

就在習近平在聯大作出“碳中和”承諾不久,美國國務院於9月25日發表了一份“事實清單”,批評中國環保作為不力。

美國國務院說,雖然中國自稱國際環保領袖,但自2006年以來,中國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總排放量是美國的兩倍,幾乎佔全球總排放量的三分之一。

這份清單舉例說,2005至2019年,中國與能源相關的溫室氣體排放增加了80%以上,美國的此類排放則減少了15%以上。

美國國務院批評說,儘管中國的人均二氧化碳排放量已經達到許多高收入國家的水平,但卻宣稱自己為“發展中國家”,以避免承擔更多的溫室氣體減排責任。

針對美國的批評,《人民日報》10月6日回應說,中國是“堅定推動生態文明建設的負責任大國,珍視綠水青山,呵護地球家園”,批評美國是全球累計排放溫室氣體最多的國家,累積排放量約是中國的3倍,人均碳排放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是中國的2倍以上。

文章還批評美國政府退出《巴黎協定》,指責美國一些政客在氣候環境問題上“大倒退”。

中國碳中和的氣候意義

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據榮鼎集團(Rhodium Group)統計,中國2019年的溫室氣體排放量為139.2億噸二氧化碳當量,比2018年增加了2.6%。聯合國統計,中國2018年的溫室氣體排放量佔全球總排放量的四分之一以上。

樂觀的分析人士將中國的零碳承諾視為一個積極信號。例如,喬治城大學科技與國際事務項目主任喬安娜·劉易斯(Joanna Lewis)在環保組織“中外對話”(China Dialogue)網站上評論說,中國近年來的氣候和能源目標幾乎都已實現,有的甚至提前完成。她認為,習近平在聯合國場合做出碳中和的保證並不僅是像徵性的。

根據2015年達成的巴黎氣候協定,中國承諾其排放量將在2030年左右達到峰值。習近平承諾將這一目標提前到“2030年之前”,但沒有承諾具體時間點。

由多個歐洲研究組織組成的團體“氣候行動追踪”(Climate Action Tracker)說,如果中國實現碳中和的目標,將使此前預估的本世紀末全球變暖平均溫度降低0.2—0.3攝氏度。

2015年《巴黎協定》制定目標,力爭實現與前工業化時期相比將全球溫度升幅控制在2℃以內,並爭取把溫度升幅限制在1.5℃。

環境維權律師、馬里蘭大學法學院講師、跨國環境問責中心(Center for Transnational Environmental Accountability)創辦人張兢兢說:“如果中國能信守承諾,這對我們的地球是很好的事。但問題仍然是:從承諾到行動到結果,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碳中和並非氣候行動最高標準

另外,分析人士指出,碳中和並不是氣候行動的最高標準。

習近平在聯大作出“碳中和”承諾後,中國官方並未給出實施細節。由於溫室氣體不限於二氧化碳,環境問題專家提出,如果中國碳中和的目標僅僅意味二氧化碳淨排放量降為零,這也會給《巴黎氣候》協議下的緩解升溫目標大打折扣。

據荷蘭環境評估署(PBL)統計,中國其他的溫室氣體排放,例如甲烷、一氧化二氮和氟化氣體,約佔中國總排放量的20%。澳大利亞氣候與清潔科技分析師、環境科學作家基坦·喬希(Ketan Joshi)說,二氧化碳以外的溫室氣體對大氣也有相當嚴重的影響。

喬希在挪威奧斯陸通過電話對美國之音說,在氣候行動中,“碳中和”相比“氣候中和”(climate neutrality)是比較低的標準。他說:“'氣候中和'指的是所有溫室氣體,包括那些你以前可能沒聽說過的溫室氣體。'碳中和'通常只指碳元素。所以這可能代表不採取行動減少其他溫室氣體。因此,這意味著'碳中和'和'氣候中和'對氣候的影響是非常不同的。”

“因此,我們仍在關注的是,中國的聲明究竟意味著什麼、具體有哪些的溫室氣體將被減少。採取行動減少其中一種,還是採取行動減少所有(溫室氣體),有很大的區別。”喬希補充說道:“當然,這對中國經濟也會有不同的影響。很顯然,例如燃燒或開採甲烷等氣體,如果中國不把這些包括在內,那麼未來的情況可能是更多地使用天然氣。”

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有各自的碳中和(或氣候中和)目標。歐盟今年將溫室氣體零排放(氣候中和)的目標定在2050年,不僅早於中國,標準也比“碳中和”更為嚴格。

中國如何實現碳中和?

同樣令外界關心的是中國如何實現碳中和的目標。美國霍普金斯大學國際關係學院能源、自然資源與環境研究助理教授聶佑寧(Jonas Nahm)說,中國需要通過植樹造林和碳截存等形式,抵消自身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做到對大氣淨碳排放為零。

“現在有多種技術可以在碳排放進入大氣後、再把它們從大氣中截取出來。”聶佑寧對美國之音說:“但其中很多技術還沒有做好用於商業應用的準備,或者它們現在對於商業應用來說還過於昂貴。到了2060年左右,科技可能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以40年是一個很長的時間來做到這些事情。”

聶佑寧認為,中國的碳中和目標是中國基於目前的減排行動按部就班的規劃,特別是提高在可再生能源方面的投資。“基本上是讓電力部門無碳化,然後讓其他經濟部門全面用電。——讓交通電氣化,讓工業應用電氣化,也許還會投資於氫技術——用可再生能源產生氫氣,然後利用這些氫為工業應用提供動力。”

用煤量不減,中國零碳目標可行性令人匪夷所思

中國此前承諾在2020年前,碳排放強度比2005年減少40%至45%,這個目標在2018年底已經做到,當年的碳排放強度比2005年累計下降45.8%。

但這個指標指的是單位國內生產總值(GDP)的二氧化碳排放。在碳排放的“硬指標”、即排放總量上,中國碳排放總量自2006年超過美國以來,增幅近年來有所放緩,但仍然高踞全球首位。

中國73%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來自燃煤發電和工業用途的煤炭使用。官方數據顯示,煤炭消費量佔能源消費總量的57.7%。

專家認為,中國要達成碳中和的目標,必須大幅削減煤炭使用量,但中國的發展目標一直保護煤炭的能源核心地位,在近期規劃中,火力發電廠的數量不降反升。國家總理李克強去年10月在國家能源委員會會議上的一次講話,也被視為支持煤電擴張的信號。分析人士稱,這與中國的減排目標背道而馳。

英國氣候議題網站Carbon Brief今年三月刊登一篇由能源問題專家和經濟學者聯名撰寫的文章,文章指出,代表中國電力行業的行業組織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正在力爭到2030年,讓全國煤電裝機容量從目前的10.5億千瓦增長至接近13億千瓦。

文章說,考慮到舊電廠退役,2030年13億千瓦的總量目標將意味著中國會在十年內新增3億多千瓦的煤電產能。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聶佑寧說,從長期來看,增建煤電廠完全不符合中國氣候目標。他說:“如果你看看這些待建項目,人們估計目前有大約2.5億千瓦的煤電正在建設或處於規劃階段,這比整個美國的煤電裝機容量還多,或是大致相當於美國的整個煤電規模,而這只是新建的部分。所以,這對中國的氣候目標來說是行不通的。”

儘管中國政府強調推行煤電清潔高效發展,但聶佑寧仍然認為,煤電的核心能源地位與中國的零碳目標相悖。“他說:現實地說,他們必須最終關閉所有的煤電廠。我認為,以(碳中和)這樣大規模的目標,單靠碳捕獲技術是不可行的,在商業上也是不可行的。 ”

燃煤不只限於煤電行業,中國的工業能源也集中於煤炭等化石燃料,這也給中國的脫碳目標帶來挑戰。

總部設在英國倫敦的研究諮詢機構彭博新能源財經(Bloomberg New Energy Finance)工業脫碳事務全球總監卡巴德·巴哈納格里(Kobad Bhavnagri)說,實現碳中和目標的真正挑戰在於工業部門如何轉型。

巴哈納格里對美國之音說:“這指的是製造東西的所需的能源,例如水泥、鋼鐵,製造塑料或玻璃等,這些都是巨大的能源消耗部門。中國大約50%的能源消耗用於工業生產。其中一些是由電力驅動的,但大多數都不是。在某些情況下,你要用煤、天然氣或石油來達到高溫和加熱。這是煤炭消費的主要來源,也是中國以及全世界的主要污染源。”

他說:“這種轉變實際上是最具挑戰性的,因為向'零碳'過渡的技術確實存在,但它們還不成熟,而且目前價格昂貴。所以中國需要擴大規模,降低成本。”

“一帶一路”輸出碳排放受詬病

中國提出的碳中和目標被國內輿論封為北京在環保方面作出的“嚴於律己”的典範。《人民日報》的評論文章提到中國的2060年碳中和目標,稱這一承諾“進一步體現了中國的大國擔當”。

不過,許多專家質疑中國在世界其他角落的活動標準不高,借“一帶一路”輸出高污染、高排放工程,這給中國碳中和的實際意義和作用打上問號。

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能源與國家安全項目高級研究員簡·中野(Jane Nakano)在她去年的研究中總結道,中國的海外投資仍然把重點集中在化石燃料上。她說,2018年,“一帶一路”超過40%的投資用於有關煤炭的能源項目,用於資助“一帶一路”項目的絲路基金,在其能源部分的90%用於化石燃料項目;2013年至2016年,中國金融機構在海外煤炭項目上投資了150億美元。

一些“一帶一路”項目的投資所在國開始對中國的煤炭項目表示擔憂。中資參與的肯尼亞拉姆煤電站項目環境許可2019年6月被當地法官下令撤回。巴基斯坦、埃及、孟加拉等國的“一帶一路”煤電站項目近年來也紛紛被擱置。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聶佑寧說:“我們需要真正關注的是中國在國際上做的事情……中國國內碳中和目標很重要。但我認為中國也需要在國際上負起責任,並嘗試找出利用'一帶一路'倡議幫助其他國家在目標上取得進步的途徑。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排放國,但並非唯一的高排放國。我認為我們需要確保發展中地區在發展過程中不會遵循化石燃料密集型的軌跡。

他說:“在這一點上,'一帶一路'倡議沒有明確的環境議程,這是錯失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