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曼德拉和我

成百上千的人排隊等候進入比勒陀利亞的聯盟大廈,瞻仰曼德拉的遺容。 (2013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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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手記:曼德拉和我

我和曼德拉從未見過面。我2009年搬到南非之前他已經從公眾生活中隱退了。但是我很快就發現在南非,他無所不在。南非人叫他“塔塔”,(父親),好像他是家庭的成員。人們穿著印有曼德拉面孔的T卹,唱著歌頌他成就的歌曲。許多見過曼德拉的南非人都說,他跟素不相識的人見面,很快就讓對方有一見如故的感覺。

曼德拉也是我記者生涯中最重要的故事。曼德拉退休以後消息不多,但每個有關他的消息,不管多小都是頭條新聞。

星期三我聽說記者也有機會瞻仰曼德拉的遺容,對我來說,這是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但是我有些猶豫。我想這會不會剝奪了別人的機會呢?比如那些早早起床,精心穿衣,倒了好幾次汽車來瞻仰曼德拉遺容的年邁的祖母。曼德拉改變了她們的人生。

我一個享有特權的外國記者,難道應當插隊硬擠在南非人之前瞻仰遺容嗎?他們在種族隔離制度下失去了很多,對曼德拉他們有太多的感激。

我也在想,我能融入那個場合嗎?

我一直在看官方媒體的報導。曼德拉的遺孀格拉卡邁著沉靜的步伐,她悲哀地昂著頭。我看到世界各國領袖滿懷尊敬地走過裝著曼德拉遺體的白色靈柩。以前,為了採訪到這些世界領導人我曾花很多時間守候在樓道裡,但毫無結果。

他們穿著黑色西裝,精緻的黑色領帶,或是講究的傳統服裝,可我卻穿著牛仔褲和球鞋,雖說這是因為我要到處採訪報導,但跟20世紀的一個偉人見面未免有點不得體。

我看到南非的祖母走過棺材,很多人在哭泣,我還看到有些南非人帶著孩子來弔唁,父母看上去悲傷欲絕,孩子卻很快活,無動於衷。那些年輕的面孔在說,我無所不能,我的夢想能夠實現。而這都是因為棺材裡的老人--孩子還不太知道曼德拉對他們有多重要。

我擔心,所以就問一位保安的意見:“我的衣著可以嗎?真的可以進去嗎?”他看著我好像我有精神病似的。他用手招呼著說,“進來吧, 歡迎你”。

我抓起一件希望是比較適當的夾克,還有上司借給我的相機鏡頭,就進去了。同行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南非廣播電台記者。她有自己的專題節目,每天報導祖魯社區的新聞。她聰明,自信,也很成功。她說,“要是沒有曼德拉,我也就是一個給人泡茶倒水的女孩。“

在南非常常會遇到這種情況,你以為生活在一個正常的國度裡,可這樣的感慨之言猶如五雷轟頂,讓你想起,是啊,種族隔離的確有過,的確發生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幾年前我在參觀南非種族隔離紀念館的時候,對這個國家的種族隔離歷史有了第一次親身體驗。我和先生都是美國公民, 過去以旁觀者的眼光看待種族隔離。南非取消種族隔離的時候我們在念中學。我們的父母告訴我們種族隔離是錯誤的,但是我們沒有親身體驗。

我們在展覽館看到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夫婦因為種族隔離時期的法律被迫離開南非, 妻子是印度裔,丈夫是高大的職業白人。我們夫婦也是這種情況, 我是印度裔,丈夫也是白人。

我們站在曼德拉的靈柩前,想著如果沒有曼德拉,我們就不會有今天的生活。這時候,一位保安攔住了前行的隊伍。一個坐著輪椅的女孩子想要看看曼德拉的臉,保安跑上去幫著把輪椅抬到靈柩邊上。我想,的確我們是受歡迎的。

輪到我了,我遲疑地走了幾步, 他們要我們走快些。我注意到,曼德拉很適宜地穿著他喜愛的蠟染布上衣。我只能看到他的臉部輪廓和一縷白髮。

一位警衛說, “不許盯著看”。我的瞻仰就結束了。

我整個早上都在觀看瞻仰的人們,他們沒有什麼大的動作--畫十字,敬禮,鞠躬,而這些我都沒做,只是盯著看,原本就是一個不知所措的記者。要是沒有電視攝像機的燈光對著我,要是警衛允許我駐足停留,那我可能就不會只是盯著看了。我可能會說幾個字,更確切地說,我只想說兩個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