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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校外教培遭整頓 監管被批治標不治本


成都成華區豆殼教育廣場已經關門的培訓機構 (照片由作者提供)
中國校外教培遭整頓 監管被批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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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校外教育培訓市場近幾年迅猛生長,尤其是疫情造成的居家隔離,使廣大家長蜂擁尋求線上培訓,瘋狂推動市場發展,也導致了各大培訓機構畸形的競爭和經營模式。中國政府近期集中火力整治違規的教培機構,通報和罰款不斷,更在6月1號對15家培訓機構開出3650萬元的巨額罰單。 7月2號,北京市教委宣布,北京市將由各區教委組織面向小學一至五年級學生的暑期託管服務。全國范圍內,至少有包括北京,上海,武漢在內的7個大城市開始實施暑期官方託管小學生。

疫情期間在線教育火爆

2020年堪稱中國在線教育市場的魔幻一年。因為疫情期間的居家隔離令,成為剛需的在線教育迎來新一輪的用戶增長期,資本也瘋狂湧入。一場似乎永無止境的角逐在浩瀚的市場需求下加速前進。

總部位於杭州的浙江網經社發布的《2020年度中國在線教育投融資數據報告》顯示,在線教育領域2020年融資總額達到538.6億元,這一總額比2016年到2019年四年的融資總額都要多。其中,僅猿輔導一家在2020年就共獲得3輪總計35億美元投資。

2020年3月,胡潤研究院發布的《2020胡潤百學·全球教育企業家榜》顯示,全球19位教育領域財富達到10億美元以上的企業家裡,前10名中有7名來自中國。

在線教育企業的運作模式大致雷同:融資→瘋狂投放廣告→用免費或低價課獲取用戶→低價課用戶續費買正價課→投入更多師資服務新增用戶→再融資。生活在中國的家長們,走到哪裡都躲不過教培機構鋪天蓋地的廣告攻勢。從電視上的央視春晚到各類綜藝節目,到電腦手機上各種APP,公交地鐵站的巨幅宣傳,生活小區的電梯廣告,在線教育掀起一股神州大地無處不在的報班狂潮。

魔幻的教培市場助長家長的焦慮,焦慮又帶來更大的瘋狂。在疫情逐漸平息學生復課返校後,各大教育平台開始花更多的錢來進行營銷宣傳,留住平台上的家長,獲得更多的生源。

僅在2020年暑假期間,猿輔導、學而思網校、作業幫和跟誰學四家在校教育機構,暑期營銷的推廣費用分別達到15億元、12億元、10億元、8億元,而整個市場在暑假的廣告投入遠遠超過45億元。

資金投入重流量輕教學

原本家住海淀區的北京某外企白領Helen Cui,在女兒上小學的時候舉家搬到教育資源最負盛名也因此房價最高的西城區。 Helen一開始並沒有把女兒送去任何校外培訓班,直到女兒四年級的時候,她突然發現已經落後。

她告訴美國之音:“我們原來是散養的,佛系的。直到過了疫情,我發現孩子跟班裡同學差距越來越大。班裡同學的媽媽一會兒發個微信PET過了,一會兒數學競賽得了什麼獎,我才發現,我們咋啥都沒學!我們起步晚了,在家里肯定也教,但是沒那麼成體系,英文壓根就會背幾個單詞,沒有系統的教下來,寫作聽力都沒弄過,所以孩子其實挺好的苗子,但是耽誤在我手裡了。我是四年級才開始給她報班,得開始好好學了。尤其五六年級,最後有個好的奔頭嘛。”

Helen坦言,現在花在課外提高班的學費,一年至少要十萬人民幣。幸運的是,女兒對課外輔導並沒有太抵觸。四年級的她現在除了在學校的課程,每週還要上三小時的數學輔導,三小時的英語輔導和三小時的語文輔導。除此之外還有每週一小時的游泳課,一小時的樂器課,和每週五晚上一個半小時的外教講故事課。

Helen說:“這只是長期班。考試衝刺的時候一些專項班也要報一報。比如說十月參加小托福,報一個托福的衝刺班,六次1200元這種。然後八中會有一個內部的考試,少年班,素質班,貫通班,4000元上八次,這都是短期班。”

為了搶流量和客源,在線教培機構的資金大量用於擴大規模和鋪天蓋地的廣告,造成獲取客源成本走高,而資金難以投入教研和師資等最重要的服務環節。教育行業在過去一年裡,暴露的問題和他們的廣告一樣無所不在。多家機構遭到家長各種收費高退費難的投訴,有的面臨財務大幅虧損。越來越多的機構比如優勝教育最後不得不退出市場,毀約走人,空留下預交了學費的家長們投訴無門,還要繼續尋找可以送孩子上課的下一家機構。

北京一家課外教培行業業內人士Michael Ma(化名)在談到教培市場時告訴美國之音:“這個行業有點發展的太快,失去了這個行業的本質。教育這個事情,全世界都是要看效果的。現在國內也好,國外也好,大家都是錢堆進來之後,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先追求用戶的數量。先用低價把流量做起來,然後去想怎麼再吸引資金。這個邏輯不對,市場是有問題的。”

亂象市場造整頓和懲罰

中國政府從今年年初開始全面拉開針對教培市場的各種整頓和懲罰。今年1月到4月初,教育部發布了至少20條相關政策。

4月開始,監管進一步升級,多名在線教育企業被責令限時整改。 4月25日,北京市場監管局因價格違法、虛假宣傳等行為,對學而思、高途課堂、新東方在線、高思四家校外教育培訓機構,分別罰款50萬元。

5月7日,北京市委書記就“減輕校外培訓負擔”與八家佔市場份額最大的校外培訓機構代表座談。

5月10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對作業幫和猿輔導兩家培訓機構涉嫌虛假宣傳,處以警告加罰款250萬元的頂格處罰。

5月21日,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會議,審議通過了《關於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

北京市隨即發布規定,培訓機構收費不得一次性收取或變相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超過60課時、早於開課前1個月的費用。 6月1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對新東方、學而思等15家培訓機構虛假宣傳、價格欺詐進行處罰,合計罰款3650萬元。

監管之拳一出,資本市場聞訊大跌,對於在線教育的熱情明顯減退,各上市教培公司股價一落千丈。

7月2號,北京市教委宣布,北京市將由各區教委組織面向小學一至五年級學生的暑期託管服務。全國范圍內,至少有包括北京,上海,武漢在內的7個大城市開始實施暑期官方託管小學生。

長期研究中國教育問題的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對可能引發的社會問題感到擔憂。他告訴美國之音:“具有合法資質的校外教育培訓機構的大批關門,本身就會帶大量員工失業以及退費糾紛。校外教育培訓業保守估計有8000億產值,校外教育培訓的從業人員有幾百萬之多,培訓機構關門,也就意味著員工失業。如果不能妥善處理,會引發更多的社會問題。”

家長批評制度治標不治本

然而大刀闊斧的整頓卻加劇了家長們的焦慮。在中國最大的原創內容與問答平台“知乎”上,關於可能大幅關閉教培機構的討論帖下面,留言的家長們幾乎是一邊倒的反對。

Helen Cui就是反對關閉培訓機構的家長之一。她說,政府的有關政策越收越緊,導致家長們的焦慮日益加深。

她說:“中考高考潮流不會退去對不對,還是得去學,換湯不換藥啊。考試說是素質教育,最終還是要靠應試的。這種制度不改的話,去截斷培訓機構這種情況是治標不治本。大家最後上不了的話,我們又沒精力給孩子教這教那的,還是要找一對一的。一對一的價格比外面的大課要貴三五倍吧。你說是不是更焦慮了,花的錢更多了,又不可能不去。”

今年6月9日,教育部宣布成立“校外教育培訓監管司”,主要承擔面向中小學生(含幼兒園兒童)的校外教育培訓管理工作,組織實施校外教育培訓綜合治理,以及指導規範面向中小學生的社會競賽等活動。

一些分析人士提出,上述舉措表明,政府的意圖是要管控,而非結束校外教育培訓市場。在教育行業多年的Michael認為,在改革開放的今天,校外教輔培訓不會就此終結,校外教輔很難會做到一刀切。

他說:“家長都想讓孩子得到至少比在家裡更好的水平和資源吧。這是一件很客觀的事情。但是,由於中國發展和穩定的方向,所以這個模式會被管控。政府特別希望通過這次的管理和改變,讓公立學校發揮公立的師資資源和主力作用。而市場化的那些呢,應該圍繞公立起一個輔助和支撐的作用。”

熊丙奇認為,社區需要做更多的努力來吸引家長在寒暑假期間讓孩子有個好的去處,但是根本原因還是需要改革應試制度:“中高考制度用單一的分數評價學生,那肯定是家長很焦慮的一個原因。因為在這個評價體系之下,所有的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考更高的分數,更高的名次,以進入更好的大學。所以從根本上講,如果不去推行教育評價改革,改革現在的中高考制度,就讓家長很淡定的看待孩子的學習,是很難做到的。”

然而,改革應試制度面臨極大的難度。很多家長甚至認為唯分數論是最接近公平的製度,因為考核其他技能會給偏遠和不發達地區的孩子因為教育資源的落後帶來更大的不公平。

熊丙奇說:“進一步的工作就必須改革升學評價體系,這實際上是一個治本的措施。但是這種改革實際上也是非常艱難。國家早在2018年就提到了要破除唯分數論唯升學論,之前也一直講要扭轉基礎教育的應試教育傾向,但是具體推進的時候,有的家長也不接受,而是認為分數才是公平的。”

校外教培整改背後的動機

今年5月初,中國國家統計局發布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時表示,2020年中國育齡婦女總和生育率為1.3,已經處於較低水平。 2020年,中國出生人口為1200萬,比2019年下降18%。這是中國出生人口已從2017年以來連續第四年下降。第七次人口普查結果發布三週後,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宣布,改變現有人口控制政策,允許一對夫婦生育三個子女。

雖然政府從未明確說明將整頓課外教培機構和提高人民生育願望掛鉤,不少業內外人士認為,這可能是近期對教培機構大刀闊斧整改的背後動機之一。

Michael這樣分析:“老齡化是中國未來面臨的一個問題。生育這件事情的成本,不光是教育,還有醫療,和住房,還有很多的成本。從國家的考慮來說,肯定希望降低大多數老百姓生育的綜合成本,教育是其中之一。”

Helen認為自己已經足夠焦慮,根本不會考慮再生孩子:“你說為啥國家還6月1號出台搞一個三胎政策。我和我老公早就可以生二胎了都沒生。我老公不想打破這種生活狀態,不想打破這種平衡,嫌麻煩。養個孩子,越大花費越多,精力也沒那麼多。國家呢,我估計看到了教培行業佔用大量中產人的精力和資金,所以他把教培一刀砍掉,然後你有時間去生孩子沒時間去輔導。反正大城市我周邊的人不會生三胎了。兩胎都很累了。”

根據中國科學院大數據挖掘與知識管理重點實驗室去年7月發布的報告,K12在線教育(指學前教育至高中教育)在2022年市場規模將超過1500億元。不過,經常出其不意的行政干預使得在中國一切變數皆有可能。

Michael不認為課外教培會消失,只是公立學校的地位會更加主導:“接下

來公立學校要加強,包括引進市場化的外部的教輔機構、方案、師資和能力,這是未來的趨勢。教育這件事,國家肯定會非常重視,這不只是一個錢的問題,這還是個效率問題。 ”

Helen笑稱自己是孟母三遷,焦慮永遠不會消失。她覺得只要應試教育存在,教培市場就永遠不會消失: “我認為中國家長是焦慮的,而且必然是焦慮的。這就是劇場效應,就像看電影,前面的人站起來,後面的人不得不站起來。大家都是水漲船高,這就是內捲的定義嘛,對吧。內捲,就是被裹挾的,不斷的往前學,推著你往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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