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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受難者》作者王友琴專訪- 紅衛兵反人類運動不容重演(2)


北京商販正在展示一面畫有中國前領導人毛澤東在文革時期的宣傳旗。 (2016年5月16日)
《文革受難者》作者王友琴專訪- 紅衛兵反人類運動不容重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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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9月9日是毛澤東去世45週年,北京官方沉默以對,但大批“活躍的毛粉”在線上線下發文或舉行文藝活動以示紀念,而經歷文革浩劫的人們則看法不同。美國之音此前採訪了《文革受難者》一書的作者、芝加哥大學的王友琴教授。王友琴指出,當前中國社會的文革回潮現象更加讓她這樣的“十年浩劫”倖存者和歷史記錄者確信:毛澤東發動的那場史無前例的運動給無數家庭、個人以及中國社會造成的劫難,不容否認或輕描淡寫,更不能讓文革捲土重來。

王友琴:文革災難不容重複

芝加哥大學東亞研究中心的王友琴教授在接受美國之音電話採訪時就回顧紅八月和紅衛兵暴行的現實意義等問題發表了看法。

記者:“現在我們再去回憶這場災難,它的現實意義您怎麼看?”

王友琴:“現實意義就是這樣的事情第一不可以再來,不可以說謊,第二這些人這些(事)不可以輕描淡寫,就把它說過去了。不可以的,這麼多人死了,這麼多人當了兇手,不是要追查,現在不可能舉行審判來抓這些兇手了。問題就是你現在至少要承認這些事是有的。我跟你說北京市打死了1772人,北京的很多人說不是,不夠,這是重要的。第二,有很多人在恐怖之下自殺。我寫了(中國醫學科學院抗菌素研究所所長)張為申就是這個事嘛,他就是8月28號和妻子一起自殺的。他們做了青黴素、鏈黴素,就是做藥的人。我們在病毒時代就更應該想到這件事情了嘛。如果有病毒,有人做出這個藥來就不會有那麼大的問題了嘛。但是文革首先把老師和校長打死了,把做藥的人給害死了。老舍先生自殺是8月23號。這個我都寫出來了。他為什麼自殺?就是先在孔廟裡,把他們一圈人跪在那,中間燒著戲裝。後邊紅衛兵打,前面是火堆。我採訪過蕭軍,蕭軍當時就跪在老舍旁邊。老舍第二天自殺的。”

王友琴:調查未發現沒挨打的校長

王友琴告訴美國之音,在她採訪調查的十所女子中學裡,包括北師大女附中,有三位校長和三位老師在紅八月裡被打死。這裡並不包括被打被羞辱之後所謂自殺的人。

王友琴說:“群體性的迫害嘛。校長是個罪名嗎?我去問過,我沒有問到過沒挨打的校長。你發一個統計,如果某個校長沒捱過打,請告訴我。小學校長都被打死了,你看我書裡寫的這個北京寬街小學的校長和這個教導主任都被打死了。”

北京日報曾透露文革受難者數字

王友琴是研究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知名學者。文革期間,她作為知青到雲南上山下鄉。 1979年,她以全國高考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1988年,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獲文學博士學位。 1994年,她寫了《學生打老師的革命》中英文兩個版本的歷史研究著述,引起讀者註意。

2004年,香港開放出版社出版了王友琴所寫52萬字的《文革受難者——關於迫害、監禁和殺戮的尋訪實錄》。

書中有這樣一段記述:半年以後,劉少奇和鄧小平也被“打倒”了。劉少奇的在師大女附中上學的女兒被迫離開家,搬到學校的宿舍。一天在宿舍裡有人問她:“餵,劉亭亭,聽說你在‘紅八 月’時打死了三個人,是嗎?”她回答說:“那是我吹牛。那時候打死人光榮。我就說打死了三個人。”

王友琴認為,對於文革亂象之慘烈程度,毛澤東心知肚明。

王友琴說:“上面的領導人是知道的,因為這個他們告訴我北京就是每一天都上報了打死人的數字當然不是很精確的統計,但是他們是每一天上報的,而且不止一個渠道,有好幾個渠道向上報告。所以,文革結束以後,在1980年的北京日報上,他們發表了一個文章,那個時候是批評文革的做法啊,有一句話就是說,在8月到9月初的20天裡面,北京城一共打死了1772人。他們沒有公佈這些人的名字,也沒有說是怎麼回事,就是有這麼一句話。我當時是北京大學的學生,我看到了這篇文章,所以我把這個報紙留了下來。”

王友琴還在1985年的一份官方報紙上發現了一批被認為與文革受難者有關的名字和銀行信息。

王友琴說:“在80年代,北京日報也曾經發表過800多個人的名字。這是已經到1985年了,這些人的銀行存摺沒有人領取,所以他們把這個名字公佈出來。所以,別人馬上就想到,這就是那些文化革命中間被打死害死的人的銀行存摺,所以他們登在報紙上。我認識的一名受難者的女兒,就是看到了那個名單上的名字,所以他她去銀行領到了她被打死的母親的存摺。”

文革陰魂未散 民眾心有餘悸

9月9日是毛澤東去世45週年。這位文革的發動和領導者至今在中國社會仍然擁有大量崇拜者,稱作“毛粉”。

在談到毛澤東既然了解當時的社會動亂和任意殺戮現象,為什麼還放任這種殘暴繼續時,王友琴表示,就是為了製造人人自危的恐怖氣氛。

王友琴說:“1968年開始的所謂清理階級隊伍中間,一個新的所謂革命政權叫做革命委員會吧,那次害死的人比1966年的更多,這是為什麼?呃,我自己的解釋,這樣的暴力和這樣的恐怖就是控制人民的最強有力的方法。一直到55年之後,你看現在,有很多人你去問他文革的事兒,他馬上就說不想說這個事兒,你就知道這種恐怖的力量有多大,這個影響有多麼長遠,所以這個文革的暴力迫害和殺戮不僅毀掉了那麼多人的生命,而且就是帶來的長久的恐怖,我自己認為就是毀壞了人們的道德。因為恐懼,因為怕什麼,就不要再談這些事兒。”

當被美國之音記者問到這對社會、民族有何影響時,王友琴回答說: “我就覺得人們不願意麵對事實,甚至最近幾年來有人就否認這些事情,說這都是王友琴寫的故事,不是歷史。其實他們也從來說不出來,什麼地方是故事不是歷史。第二,我覺得就是對道德的損壞。說謊,不面對事實,這是一個很大的災難啊。但是這怎麼是虛構的呀,這麼多的人名,659個人名字,或者現在有850個人名字,當然不是文革的全部的受難者,這只是我能找到的,我能寫出來的。難道這些人就應該被忘卻嗎?這是不可以的,我覺得。”

王友琴:篡改歷史意味著有人想製造什麼樣的將來

有評論人士認為,中共第五代領導人習近平在許多方面追隨或模仿毛澤東,導致文革沉渣再度泛起,社會上出現了鼓勵學生舉報老師或“不得妄議”等與文革中 “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似曾相識的那種荒唐現象。

美國之音記者問王友琴:“現在是不是有一些方面跟文革可以去類比了?對人、對社會的一些衝擊或者傷害,比方說對知識分子發表言論的這些人,對律師,學校裡學生舉報老師,然後就是根據言論來治罪。最近又發生了對企業家的所謂共同富裕,讓他們把財產拿出來。趙薇也被封殺了,演藝界人士現在也噤若寒蟬。還有提過上山下鄉是什麼社會的進步之類的,炎黃春秋這樣一個寫真實歷史的雜誌也被封殺。您怎麼看這些問題?

王友琴回答說:“我覺得我們應該認識到,寫歷史不是只關於歷史。就是有些人他們在控制怎麼寫歷史。你把歷史改寫了,也就知道這些人想要製造一個什麼樣的將來。如果你覺得文革時一個探索,而不是一個罪惡。如果你覺得打死卞仲雲校長是不值得一提的一件小事,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還會要做這樣的事呢?我們還會重複這樣的不講法律、反人類的殘忍的做法?我覺得這是應該特別討論的一個問題。是啊,你可以去看我的書裡寫到的,劉少奇當時是國家主席,這個國家的第二號人物。他被秘密逮捕和囚禁。他都已經癱瘓了,據說還綁在床上。這是一種虐殺呀!這對任何人都不可以能做的事嘛。這些事情我覺得應該辯論清楚。因為我們的將來是什麼樣子的,我們當然普通人現在可能你覺得沒有太大的影響力。但是你可以爭取有,你要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樣子的(將來)。你認為這樣的做法是對的嗎?所以,這是我要說的。這一本書裡寫的659個人全部都得到了平反,但是這本書,有很多盜版本,在北京和外地都有,當然現在盜版本也都不可能了。這個書放到網頁上傳,然後也經常遭到禁止。像關雅琴這樣一個18歲的小服務員在卞仲耘被打死的三個星期以後被打死,也不准說,這是什麼意思?我覺得我們應該起來抗爭,這不是寫歷史的問題,這是一個關係到我們的價值觀念,我們的道德原則和我們的理想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中共官方對文革的定性近年來出現多次反覆。從八十年代的歷史問題決議對文革作出的否定修改為“艱辛探索”,最近又改成“帶來嚴重災難的政治運動”。

文革定性又被改寫

8月26日,新華社發表的中宣部一篇長文《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使命與行動價值》中,“文化大革命”被註釋為:“簡稱文革,指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中國進行的一場由毛澤東錯誤發動、廣大群眾參與並捲入其中,被林彪、江青集團利用,給中國共產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政治運動。”

與早期的官方定性相比,新的定義直接點名由毛澤東發動,而非含糊地以“領導人”代之。林彪、江青集團,而不再稱“反革命”集團。同時,加上了“廣大群眾參與並捲入其中”這個頗為意味深長的短語。

這篇被稱為“文獻的冗長文章被認為是今年晚些時候召開的中共19屆六中全會將要推出的第三個歷史問題決議鋪墊、定調。

習近平執政以後,無論是在文革的問題上,還是在共產黨建政以來發生的歷次運動上,習近平是否對這些歷史進行過深刻的反省呢?

王友琴說:“我沒有聽到過他的直接的評論。從那個教科書的修改這件事情上,我覺得看見一個不好的趨向,所以你看一下,在現在我們有的這個鈔票上在1990年版100元鈔票上,是有毛劉朱周 4個人的頭像,在2000年就改成一個人了,因為在當時大家還記得啊,還有劉少奇呀,還有周恩來啊,還有朱德呀,特別是劉少奇是文革中間被害死的,那應該把他放在照片上。可是後來歷史就被演化了,就不需要了,就變成從4個人人像變成了一個。這就是一個傾向。但是,我覺得也會有不同的態度和不同的做法的。這就是看我們大家的價值觀是什麼,我們大家的目的是什麼?我自己覺得,第一我們要尊重事實,事實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的,就是要寫事實的嘛。第二就是我們也要有一個的道德觀念。就是說人血不是水啊,人不是可以被用來做工具,做什麼的,就隨意殺害的。”

近期,北京當局連出重拳猛擊意識形態、教育、文藝、工商、金融等領域,進行 “運動式”整治。中共領導人習近平看來執意打破幹滿兩屆交權的這個黨內沿襲二十多年的不成文規矩,謀求繼續連任。

與此同時,李光滿被比喻為“革命大字報“的文章獲各大官媒高調轉載後突然失聲,並由經常在敏感話題上傳遞官方意圖的環球時報胡錫進出面批駁予以否定。

上述這些宣傳口徑搖擺不定、進退失據的異常情況被一些分析人士解讀為與中共高層意見分歧和內部權鬥加劇有關。

(全文完,受訪者觀點不代表美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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