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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厄瓜多爾 那些去國離鄉的中國人


厄瓜多爾首都基多夜景。(美國之音記者蕭雨拍攝)
在厄瓜多爾 那些去國離鄉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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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瓜多爾基多國際機場,準備入關的漫長等待中,他闖入我們的視野,一個瘦瘦高高、皮膚黝黑的小伙兒 - 入境大廳中,我們之外唯一的亞洲面孔。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手中的中國護照和中國邊檢的紅色印章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入境後在機場賣SIM卡的攤位,我們又與他不期而遇。他的英語程度有限,我們幫他挑選了一款SIM卡。他30出頭,來自中國南方,是個打工人,不久前以商務考察的名義到歐洲某國,半個月後,和幾名網友相約來厄瓜多爾。

他說,最近來這兒的中國人挺多,因為厄瓜多爾對中國護照免簽。有個朋友三天前剛到,已經在先來的朋友那裡住下。他也準備去投奔他們。

問他為什麼離開中國,他欲言又止:“中國的環境,你們也知道,現在不大好,”

走出機場,夜色已深。在這片陌生的南美洲土地上,大家互道珍重,踏上彼此的行程。

習近平治下,新一波移民潮

說來湊巧,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正是拜訪新近移居厄瓜多爾的中國人。在最高領導人習近平治下,中國正興起新一波移民潮。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7月的一篇報導說,2012年底至今,中國有61.3萬人在他國尋求庇護。文章說,這一增長趨勢伴隨習近平上台出現,“他以一年比一年更緊的鐵腕統治著中國。”

除申請庇護外,還有更多人通過各種各樣的途徑離開。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去年12月出版的《中國國際移民報告2020》藍皮書稱,截止2019年中國大陸累計有大約1073萬人移民,移民海外人數位列世界第三,主要移民目的地依次為美國、日本和加拿大。

“大部分人都想去美加,但是你去不了啊。很簡單,我也想去美國,但是門檻太高。”現居基多的李東(化名)告訴美國之音。2019年初,他通過專才移民(有厄瓜多爾教育機構審批認證的大學學歷即可)來到厄瓜多爾。

“你這種情況遲早要喝茶”

李東曾在外企工作、後在雲計算領域創業。他說,大約兩三年前,自己的情緒開始有些波動,對社會會有很多不滿,儘管強忍著不說出來,但還是會在網上發表一些言論,也因此遇到來自單位、社會的很多困擾。

“我的同學、好朋友、支持我出來的人就說,你這種情況遲早要喝茶,或者以後這個國家搞文革一樣的東西,會算舊賬的話,你被關起來都是有可能,”他說。

李東也曾是體制的支持者,視中國前總理朱鎔基為偶像,認為上世紀90年代是中共政權的高光時刻。

“我覺得那個時候的中國,雖然它的體制還是一黨專政的體制,但是整體的發展趨勢還是很讓人覺得有期待的,”他說。

但是後來的繼任者令他失望,習近平這任領導班子上台後不久,他意識到中國“完完全全就是在走倒退的道路”。

“他自己可能因為學歷的問題,包括自己的學識,他越發地不自信,反而帶來他用很多惡性的行政手段來維持自己所謂的權威,”他說,“使整個國家變成一個集權的國家。”

李東花了半年時間在網上查找資料,最終確定厄瓜多爾作為移民目的地。

“它生活成本比較低,它又是民主自由的國家,它給你設定的移民門檻非常低,你只要願意來,幾乎都可以來,”他說。

根據世界銀行的統計,2020年中國大陸的人均GDP為10,500美元,厄瓜多爾為5600.4美元。

在《經濟學人》公佈的2020年民主指數地圖上,厄瓜多爾在167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69,屬“部分民主”,中國位列151,屬“專制政權”。

“人跑出來再說”

Rein也是看中了移民門檻低這一優勢辦理了投資移民,去年10月登陸厄瓜多爾。

Rein告訴我們,在政府指定的金融機構存款4萬美元就可以獲得全家移民的資格。他辦理時年利息為7.6%。他每個月可獲得約250美元的利息,足夠日常開銷和第一年學西班牙語的費用。

他和別人合租,並不覺得日子捉襟見肘,反倒是以前一家三口在中國一線城市生活時總是擔心入不敷出。

“我兩公婆供一個孩子也是很辛苦的,”他說。“我們兩個人打工,不算房貸,因為我的房子已經供完了,基本上就一個星期下一次館子的水平,已經很不過分了吧,就這樣一個月就剩幾百塊錢。”

生二胎?Rein說絕不考慮。周圍同學幾乎沒人生二胎,大家都是打工人,經濟狀況都差不多。至於現在開放三胎、四胎,Rein一臉無奈:“怎么生嘛,哪有錢養啊,是不是?你不搞點福利給我,我怎麼養啊?”

除了覺得錢不禁花,Rein選擇移民最大的動力來自孩子的教育。他說,國家出台新政淡化英語教學。且只允許一半的孩子上高中,其餘都要分流到技校。照這樣下去,他的小孩肯定讀不了高中。

“所以我要把他弄出來,”他說。“人跑出來再說。”

眼下,中國政府以“減負”為名在全國各地打擊課外培訓班。8月,又率先取消了上海的小學英語期末考試。幾天后,一位家長在推特上

“說是疫情,純屬放屁,這是中共政府的干預,配合教育雙減和閉關鎖國。我感覺極其不妙,情況比我想像嚴重,節奏更快了,”他寫道。

“國門在慢慢關閉”

在基多中心商務區的一棟辦公小樓裡,我們見到了米莉。她曾是深圳一所學校的英語老師,2019年成為厄瓜多爾安家美洲諮詢公司合夥人。

過去兩年中,她幫助幾百名中國人移居海外,有資產過億、上過“紅通”的富商,有想要躺平享受慢生活的中產,也有為逃避政治迫害的草根。

“百分之八九十的人現在選擇出來還是心存恐懼的,害怕,” 米莉說。

她告訴我們,有人無法忍受言論監管;有人擔心推行數字化貨幣後,人民幣變一堆廢紙,囤了大量美元現金在家中;有人害怕重回計劃經濟,資產化為烏有;有人不想讓孩子受洗腦教育;還有人擔心中國政府暫停更新護照,甚至給護照剪角都是閉關鎖國的先兆。

“其實以我接觸到那麼多形形色色的人,聽過他們的故事以後,我的判斷是中國的大方向最起碼在未來的幾年是不會開放的,”她說。“總的來說,其實國門是在慢慢地關閉。”

“這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在米莉的辦公室,我們還見到海倫——一位在新疆出生長大的漢人。採訪開始不久,她便開始落淚。

“這簡直就不是人過的日子,”她說。

從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後,海倫便覺得自己身處一個大監獄。即便是漢人,她也能感受到當地肅殺的高壓氛圍,更不要說當地少數民族遭受的非人待遇。

“家裡的男性都送到學習班,女的也有進學習班的,你家裡面剩下幾個人以後,他就會再住一些官員到你家去,”她嘆了口氣。“這明顯就是監視嘛,監視人家的任何言行,可以說都監視到家了。”

2019年夏天,她的父親和海外一位老朋友談及香港“返送中”運動的電話被竊聽,十幾天后,國保上門抓人。

“半夜11點帶走,一直到早晨的4點鐘才放回來,第二天早晨8點鐘又請去繼續喝茶,到下午6點鐘送回來,”海倫回憶。

父親對她說:“你趕緊出國吧,不要再在中國呆了。”

那年8月,海倫以旅遊的名義離開中國,隻身來到厄瓜多爾。

“真有那種逃出來的感覺,因為在國內那種生活確實是太壓抑了,”她說。

如今,這對相隔地球兩端的父女還可以通話,只不過只能談談天氣——今天熱嗎?新疆的沙塵暴怎麼樣了?

依然在漂泊

結束在厄瓜多爾的行程回到華盛頓,第一天在機場的那個年輕人總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於是撥通了當初留下的電話。

小伙兒說,在厄瓜多爾的這些日子,生活和精神都很自由,但他還想去別的國家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可以安身立命的落腳點。

因為沒有簽證,他只能遊走於中國護照的免簽國。儘管有浮萍之感,但是他說:“這次出來,就不打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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