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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紀錄片導演金頓:中國經濟發展背後“難以置信”的不平等


紀錄片《登樓嘆》中畫面,一名用戶在中國購物網站淘寶網上直播銷售產品。 Courtesy:麻辣蟹有限責任公司(Mouth Numbing Spicy Crab LLC.)
訪問紀錄片導演金頓:中國經濟發展背後“難以置信”的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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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底閉幕的紐約翠貝卡電影節(Tribeca Film Festival)最佳紀錄長片《登樓嘆》(Ascension)沒有長篇敘事,也沒有個人的情感昇華。影片用精美的鏡頭和獨特的配樂,描繪了當代消費主義盛行下中國的眾生相:底層民眾為苦苦生計辛苦勞作,中產階級為更多財富千方百計,富裕階層在燈紅酒綠中紙醉金迷,一幀幀,一幕幕記述了在中國經濟發展的真相背後“難以置信”的不平等。

中國是當今世界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的國家之一,每個人似乎都是經濟發展洪流中的一個齒輪以及消費主義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

紀錄片《登樓嘆》的簡介中提到:“在中國的社會階梯上,我們看到了每一個階層是如何支撐和實現下一個階層,同時也認識到當代的'中國夢'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仍然是一個難以捉摸的幻象。”

傑西卡·金頓(Jessica Kingdon)導演的這部影片開篇第一個鏡頭便聚焦了成都一個屋頂泳池,在湛藍清澈且高級的泳池邊,一個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在狹窄的池邊行走,作業,這彷彿預示著春雨秋風路上追風逐夢的人們正在社會的夾縫中苦苦掙扎。

金頓的鏡頭隨後來到了中國不同地區的各類工廠。在某食品廠中,工人們熟練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將鴨貨裝袋、塑封。在另一個廠房,一名女工機械地用產品印標,蓋印機旁邊放著的手機,播放著與工作毫不相干的電視劇。女工衣服上的標語更是發人深思:“做一個空想家,不是壞事”。

從工人食堂到公司員工食堂,影片通過相似剪輯將觀眾帶入了與工廠完全不同的場景。 “我與公司同命運,我與公司共輝煌”,新員工培訓中學習著為公司奉獻自己;在一幢摩天大樓的房間內,一名講師在教授粉絲經濟時代下的“個人品牌變現”,學生們的目標是在未來幾年,賺到數千萬...中產階級接受的各種培訓似乎是為迎合上層並獲得更多的財富。

影片中還出現了高端飯局,飯桌上的人們品嚐著4年的西班牙風乾火腿,感受著法式甜品的層次,社會的精英們在享受生活。 “使我登樓遠望心懷清,東西南北夷以平”, 影片結尾處出現的這句詩源於1912年導演曾外祖父寫下的詩歌《登樓嘆》,近100年過去了,這句詩也是導演對當今社會的感嘆。

影評人里卡多·加列戈斯(Ricardo Gallegos)6月13日在流行媒體網站butwhytho發表的影評中寫道,通過《登樓嘆》,他看到了“中國經濟的繁榮是以犧牲個性為代價的。每個人似乎都是消費主義機器上的一個齒輪。”

這部紀錄片沒有旁白,在鮮少的片語只言中,底層的勞苦大眾討論的是工作的步驟與流程,上層的成功人士卻在滔滔不絕地談論著水杯的形狀與歷史,聊著在新疆的招商引資,表達著對美國的喜愛及對自由的憧憬。

“價值觀,好活法,中國夢,好日子”;“辛勤勞作,萬事如意”...對於形形色色的底層人民,平凡的工作能否為他們實現如夢幻泡影般的中國夢?對於奢侈浮華的權貴階層來說,中國夢又是什麼?金頓在影片中並沒有給出答案,而是留給觀眾思考審視。

金頓表示,財富與貧困、運動與停滯、人類與機器人等對比的並置表明,資本主義企業的各個層次之間存在著複雜的、往往是強制性的關係,而不是將它們簡化為簡單的方程式。無論是中國還是美國,人們都在接受財富創造是一種上升的敘事,在這種敘事中,資本的積累的最終目標是享受生活。

她還表示:“但在我們拍攝的大規模休閒空間中,往往有一種超現實主義、荒誕主義,甚至是反烏托邦的色彩。浩瀚的人群和這些空間無休止的重複,與工廠的傳送帶、裝配線遙相呼應,確實似乎是它的鏡像。這種向上的階梯到底通向哪裡?我們朝著什麼目標前進?我們向上攀爬的代價又是什麼?這些都是普遍存在的問題,但在當代中國,這些問題可能被發大。”

傑西卡·金頓是一位有中國血統的導演、製片人,她曾被《電影人》雜誌(Filmmaker)評為2017年獨立電影的25位新面孔之一。她的紀錄片《登樓嘆》6月17日獲得了翠貝卡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而她本人也在電影節上斬獲了阿爾伯特·梅索斯最佳新紀錄片導演獎。金頓日前在接受美國之音時,談論了她的創作初衷以及創作歷程。

以下是採訪內容節選,只代表受訪者個人觀點。

率方問:是什麼吸引您拍攝了這樣一部與中國民眾及經濟發展有關的紀錄片?

傑西卡·金頓答:我對中國的興趣由來已久,其中原因有許多。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是半個中國人,我媽媽是中國人,但我是在美國長大的。所以我一直很想從傳統的角度來理,因為我的家庭來自那裡。另一個原因是,似乎當下每個人都對中國感興趣,因為它在全球舞台上的地位,它是新的世界超級大國。我想看看這個國家在過去幾十年裡經濟發展如此迅速,經歷瞭如此多的變化。我真的很著迷於那些來自各個階層的人每天的生活。

我大概在2016年前後來到浙江省義烏市,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批發商場。我去到一個小商品市場,製作了一部短紀錄片。我對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日常用品很感興趣,我想看看這些商品的起源,想看看它們被交易的地方,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物理空間,你可以探索。很多批發買家都會來這裡的商城,我想看看買家和賣家之間的互動是如何展開的,以及每天在這些商店里工作的感覺。這些產品會漂洋過海至世界各地,會接觸到全世界許許多多的人們。所以我對這種規模很感興趣,一方面,它是深不可測(unfathomable),因為這些產品在全世界銷售,但另一方面,人們也確實在這裡生活,與他們的家人一起,在這裡經營生意。所以,我很喜歡這種並置。

問:紀錄片的概要說,影片描繪了中國的下層階級,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的生活,揭示了這個國家日益擴大的階級分化,並提到當代“中國夢”對大多數人來說仍然是一個難以捉摸的幻想?

金頓:是的,中國夢對大多數人來說也是一種難以捉摸的幻想,在過去幾十年裡,很多人擺脫了貧困,過上了中產階級的生活,生活質量對很多人來說,肯定是好多了,但另一方面,我仍然認為,社會中有很多的不平等,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目標。難以置信的收入不平等,難以置信的財富差距等等,但這也並不是一個特定的中國問題,美國也存在同樣的問題。我認為應該更多地討論這個問題,因為了解每個人的不同經歷是很 重要的。

影片並沒有得出一個特定的結論,這更多的是提出了存在於同一空間的很多不同問題,你也不需要回答這些問題。這部電影試圖表達,在經濟發展的真相背後,也確實存在著不平等。

問:您認為觀眾在看完這部電影后會作何思考呢?

金頓:我希望美國觀眾在能夠在這部電影中看到自己,因為我認為它真的反映了美國。我還希望人們思考一下他們對自己國家的優越性可能存在的無意識偏見,因為民族主義可以分裂國家,而不是團結國家。所以我希望這些國家之間能有更多的跨文化理解。

問:在中國這樣的國家,您在51個不同的地方進行了拍攝,您是如何獲得拍攝許可的?以及您在拍攝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金頓: 我們很幸運能在這些地方進行拍攝,但是,也有更多的地方我們不能前往拍攝,我們需要詢問很多人。我們對我們所做的事情非常透明,我們會告訴人們這是一部紀錄片。但是,人們還是可能會謹慎或懷疑,我們與中國的籌劃人、製片人合作,他們會幫助我們向人們解釋,他們能夠獲得很多人的信任,我們實際上也並沒有做任何可能產生負面後果的奇怪的事情,這部電影只對現代中國的直觀觀察。

我們面臨的另一個挑戰是,因為不是基於地點拍攝,而是基於話題,這個話題在全國各地都會發生。所以我們基本上就是是帶著所有設備全國各地到處跑。我們在大約三年的時間內,去了好幾次中國,總共的拍攝時長大約是3個月。

有時我們希望拍攝的東西並不盡如預期,有時我們會想要拍攝某件事,但最後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事情。所以我們每次都要調整期望值,如果情況變了,或者情況不像我預想的那樣,我們也會改變計劃。

問:我注意到《登樓嘆》的背景音樂和聲音設計是很獨特、很特別,是想通過音樂來傳達什麼信息嗎?

金頓:在拍攝工廠的時候,我想讓人們身臨其境,將自身帶入成這些工人,從工人的角度去體會。即使這些工人不說話,我們也會為他們戴上麥克風,這樣我們就能從工人的角度聽到工廠中的聲音。比如那名在塑料瓶廠工作的女孩,你可以聽到她擰開自己的水瓶蓋子的聲音,我發現那一刻真的很感動。她一直沒說什麼,但這種親暱的聲音真的把我們帶進了她的世界。

我們也確實費盡心思去記錄各種機器和工廠內的聲音,因為這些聲音也非常有節奏感和音樂感。它們聽起來與眾不同,它們都有不同的聲音文理,然後我們的作曲家丹·迪肯(Dan Deacon)把以此創作了配樂,所以有時候配樂與工廠內的聲音是相互交織在一起的。

問:這部紀錄片的名字《登樓嘆》實則源於您曾外祖父1912年寫下的一首詩。您為什麼會用詩名當做標題?

金頓:雖然這首詩是在近100年前抒寫的,但詩中的寓意至今仍能引起共鳴,那是一種對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厭倦感。我的曾外祖父在1912年寫下這首詩時,中國的最後一個王朝清朝覆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中華民國,這是一個巨大的改變。他登上高樓向下俯瞰,他從不同角度看到的,是所有不同勢力的入侵,所以他發出了沉重的嘆息。所以我認為這也體現了進步的悖論,這也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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