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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穎婷:流亡者需捫心自問離開香港的意義


許穎婷在參加紐約聲援香港集會時接受美國之音採訪(2019年6月16日 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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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撰寫《我來自香港,而非中國》一文的許穎婷去年五月從波士頓愛默生學院畢業。她希望回到香港繼續開展民主倡議工作,但隨即遭遇七月香港實施《國安法》。長期在國際發聲的她擔心可能已經是港府的目標,基於人身安全和倡議空間的考量,最終她買了一張單程機票,返回美國,十二月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公開這個消息。

許穎婷說,“其實離開的時候,心態就是覺得應該不會有機會再回去香港。很多在國際工作過,不論是國際倡議或者是遊說的人,全部都已經離開了香港。同時我有不同的消息來源,跟我說我要有一些準備,說我也是在港府名單上。我就想,倒不如就提前回去美國。其實也拖延了很久,因為覺得不想離開。”

1999年、即香港回到中國主權管制下兩年以後出生的許穎婷沒有英國國民海外護照(BNO),目前持學生實習簽證(OPT)在美國居留。基於安全考量,她暫不公開目前所在的地理位置。

對21歲的許穎婷來說,與生養之地道別絕非易事。但她認為留在香港“短期內固然開心,但未來可能不會有機會開心下去”。

她說,“既然我的定位是在國際的工作上,去宣傳香港的社運,那如果我一直留在香港,我耽誤了自己本來定位上要做的事情,其實意義也不高。在外國,沒有那麼多的限制,能夠做的事情更加多。我就決定,就算離開可能讓我情緒或是對自己沒有這麼好,可是宏觀來講,我能做的事,會比起我在香港更加多,所以那時候就決定要離開。”

2019年4月,許穎婷在愛默生學院校報發表《我來自香港,而非中國》一文後,受到來自部分中國學生的壓力,指責她港獨、分裂國家,甚至數次收到死亡威脅。

文章說,“我來自一個由我並不歸屬的國家管理的城市”。實際上,許穎婷並非一開始就對“中國人”的身份反感:2008年北京奧運舉行之際,9歲的她和同齡人為此感到驕傲。

她的身份認同自2014年港人爭取普選的“雨傘運動”出現改變。當年15歲的她因為參與運動立下成為新聞記者的志向,希望讓世界看到香港正在發生的事。

校報文章引起的風波令許穎婷始料未及,但也讓波士頓人有機會關注香港。周遭一些不友善的眼神沒有讓她卻步,反而更加深自己“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2019年夏天反送中運動開始後,她在波士頓組織多場遊行集會聲援香港,一直持續到深秋。她也從一位習慣輕言細語的新聞系國際學生,成為聚光燈下的“活動人士”,在每一次的集會上,在公眾和媒體前,為香港民主與人權狀況大聲疾呼。

留美港生許穎婷帶回香港懸掛在遮打花園的大型聲援橫幅(2019年12月1日 美國之音海彥拍攝)
留美港生許穎婷帶回香港懸掛在遮打花園的大型聲援橫幅(2019年12月1日 美國之音海彥拍攝)

許穎婷說,“我的轉變很大。過了2019年,各方面被這個運動改變很多,也犧牲了很多社交時間,完全把自己定位改變。不單是我的所有專注聚焦在香港,我已經變成一個有名的人,就變得我不是一個普通的記者,甚至我變成一個activist(活動人士)。對於我之前一直想像自己要做記者的路上,就加了一個不明的因素。所以影響到兩年後我還是沒有想清楚自己未來可以做些什麼,因為其實做記者不可以說或做這麼多,一般不會變公眾人物。所以這對我影響蠻大,現在還在處理、內化心裡的衝突。”

許穎婷的簽證將在七月到期。求職中的她笑稱,目前暫不將自己貼上活動人士的標籤,“因為也要賺錢養活自己”。先有立足之地,為香港發聲的長期志業才能繼續下去。

2019年美國國會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要求美國國務院每年對香港地位進行評估。隔年北京繞過香港立法機構,強推《國安法》。作為回應,美國國會以幾週時間完成《香港自治法》立法程序,對破壞香港自治的中國官員、實體以及與他們有業務往來的金融機構實施制裁。

2021年伊始,美國國會再推《香港人民自由與選擇法》,為受到北京和香港政府迫害的香港人提供政治庇護,像許穎婷這樣為香港公開發聲的活動人士有望得到支持。不過,面對未來,許穎婷有自己的想法。

許穎婷說,“大家其實都是受政治迫害才離開香港。我自己來講,當作是在海外工作一陣子,不會說自己是難民。政治庇護現在正在思考階段,還不想想太多。未來如果拿到簽證或其他身份,其實沒有要申請庇護的需要。”

面對現實情況與經濟壓力,許穎婷雖然調整心態,對未來還是感到迷茫。中國在香港採取的打壓手段近乎嚴酷,國際社會需要如何應對,許穎婷也很難保持樂觀。

她說,“不知道未來的職涯規劃,最簡單就是怎樣去養活自己,要自己好好地生活下去,這個我覺得是很多離開香港的人最首要要處理的事情。”

《國安法》通過後,多位香港活動人士和前議員宣告流亡海外,包括在英國的羅冠聰、許志峯、張崑陽和在美國的梁頌恆。有些活動人士選擇前往台灣尋求政治庇護,也有人以台灣為中繼站輾轉來美。今年一月,五名香港活動人士在華盛頓倡議團體“香港民主委員會”協助下,以此途徑到達美國尋求政治庇護。

許穎婷說,“比較大的層面是覺得,未來面對打壓,到底國際可以怎麼應對中國現在的擴張。中國的影響力一直繼續這麼大的話,到底在國際的層面要怎麼制衡它呢?香港人未來要怎麼自處,是要面臨大規模的移居嗎?這些事我覺得迴盪在每個人的心中,大家也是處在迷茫跟等待的狀態。”

在英國政府宣布自1月31日開放擁有英國海外公民身份的人申請居留簽證、居住五年後獲永久居留權、再一年可申請公民身份後,中國政府和香港政府作出反擊,宣布同日起不再承認英國國民海外護照為有效證件,BNO護照將不能用於香港出入境。被中國媒體稱作“亂港分子”的許穎婷若未在12月離開香港,之後離開的難度只會越來越大,港府有權拒絕居民出境。

許穎婷坦言,儘管美國和許多國家對香港展現支持,她對中國政府改變立場、香港情勢在未來幾年得到緩解,以及流亡者在可見的將來得以回到香港,不抱太大希望。

“但有時候很絕望的時候,有這些想法也是幫助自己不要這麼負面的一個方法。有時候也會想像,不知道老了幾十歲可不可以回去,”她說。

“香港人有一件事要學會,就是不要這麼求快、激進。就沉著氣吧,雖然現在我們委屈了,可是有很多事情我們可以繼續努力,在海外延續我們民主的精神、推廣香港文化,一直延續到一個程度,我們可以反過來說服不同國家的政府,去怎麼應對中國,我覺得這是我們未來需要面對的很大的任務,”許穎婷說。

對於越來越多香港人考慮移居海外,許穎婷表示尊重個人意願,但不論是想離開或是已經離開的香港人,都應該捫心自問離開的意義:是不想再繼續受苦了,還是有更大的責任,能做的事比留在香港更多。

許穎婷說:“離開要有一個心態,就是覺得我們不是要逃避苦難,而是離開了之後要怎麼利用自己的能力或長處,去繼續幫助依然在苦難、在受苦的一些香港人,讓他們至少可以好好地生活,我覺得這是我們離開的人的責任。不是說離開了、我們移居了,就把香港放到腦袋後面,不是這樣。而是真的主動去做一些事情幫助香港,這才是離開的意義。”

為了不連累仍在香港的家人,許穎婷基本切斷了和家人的聯繫。正如許多宣告和家人斷絕關係的活動人士一樣。長遠看來,香港情況若能得到好轉,也是對家人安全的保障。這為海外倡議工作賦予了另一層意義。

她說:“我當然擔心家人,可是其實離開的時候已經沒有跟他們有太多的聯繫,金錢上或是普通的交流都已經沒有了。其實也是希望他們在自己的地方可以安全,這已經是我最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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